和张规臣水墨梅五绝

其一
巧画无盐丑不除,此花风韵更清姝。
从教变白能为黑,桃李依然是仆奴。
其二
病见昏花已数年,只应梅蕊固依然。
谁教也作陈玄面,眼乱初逢未敢怜。
其三
粲粲江南万玉妃,别来几度见春归。
相逢京洛浑依旧,唯恨缁尘染素衣。
其四
含章檐下春风面,造化功成秋兔毫。
意足不求颜色似,前身相马九方皋。
其五
自读西湖处士诗,年年临水看幽姿。
晴窗画出横斜影,绝胜前村夜雪时。

作者简介:
陈与义(1090—1139),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今属河南)人。政和三年(1113)登上舍甲科。官参知政事。其诗出于江西派,上祖杜甫,下宗苏轼、黄庭坚,自成一家。宋室南渡时,经历了战乱生活,诗风转为悲壮苍凉。元人方回立“一祖三宗”说,以杜甫为“一祖”,黄庭坚、陈师道及陈与义并列为“三宗”。有《简斋集》。

作品鉴赏:
梅花是纯白的,用水墨画梅,无法显示色泽。但在陈与义笔下,这种缺陷竟然变成了诗情。诗人就从此生发,写下了这组兴寄深微、格调高远的七绝。
第一首以桃李俗艳衬墨梅清姝,极写梅花本色,入笔便有波澜。在诗人看来,巧妙的画笔终不能改变无盐的丑陋;眼前这幅梅花,纵使画成黑色,也无损梅的风姿,它的格调依然远在桃李之上。因为,桃李秾艳,难免媚俗;梅虽墨色,却自清姝。一个“清”字,盛赞了梅花洁身自爱、孤高傲世的精神。“仆奴”一词,自然是对庸俗的鞭挞。“从教变白能为黑”,借用屈原《九章·怀沙》“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句意,巧妙地把画里梅花变白为黑与人间薰莸不分、黑白颠倒相牵合,同时傲然宣称:梅花终究是梅花,桃李再艳也不会具备她那高洁修美的品格。这里的梅花和桃李,象征意义已十分明确。从尺幅幽姿见出大千世界,使诗境陡然升华。诗中隐然可见诗人孤芳自赏的胸怀和冷眼阅世的人生态度。
第二首写诗人对梅花一往情深的思念。尽管诗人久卧病榻,但昏昏朦朦中仍不时梦到那洁白的梅花,只因为诗人一直寄志于梅花,从梅花中寻求人生的安慰,早已与梅花结下了难解难分的情缘。“陈玄面”用韩愈《毛颖传》典:“颖与绛人陈玄、弘农陶泓、及会稽褚先生友善。”绛人陈玄,指绛州贡墨,此处代指墨梅画。诗人心中圣洁的梅花,突然变成了眼前的水墨,使他眼花意乱,竟一时不敢去赏爱它。这首诗表达了诗人对梅花铭心刻骨的爱,同时也写出了水墨梅画给诗人带来的欣慰。
第三首以拟人笔法写人花离合,进一步开拓诗境。“万玉妃”用韩愈咏雪诗中语。韩诗以玉妃状雪,陈与义却用来转喻白梅;结句又用陆机“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诗意,全诗从此生发联想,悬拟玉妃作为象喻。首句写旧日江南伊人倩影,次句叙别后缱绻情怀。三四句转出今日京洛重逢,睹画如对伊人。风神虽然依旧,素衣惜已染污,暗切画里水墨梅花。这首诗以奇特的联想和深厚的寄托,创造了广阔的诗境:第一层写出了诗人对梅花的一片痴爱和思恋;第二层写出了墨梅画的精妙笔法和传神效果;第三层则于题外暗寓对污浊黑暗势力的憎恶和对美好事物被污染的愤恨。通篇以人喻花,花中有我,风神跌宕而又含义深刻。
第四首手法又变,改从赏画入手,着意赞美了画师的精妙技法和艺术境界。“含章檐下”用宋武帝女寿阳公主故事。据《杂五行书》载,正月初七,寿阳公主睡在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在额上,成五色花形,拂之不去,后世妇女乃效为“梅花妆”。诗一入手便把美人之面与高洁之花融合,衬出梅花的意态。次句说,原来这巧夺天工之画,出于画师生花之笔,赞美画师的技法。后两句翻进一层,说这位画师不仅技法巧参造化,而且艺术境界极高。他把白梅画成黑色,乃是“遗貌取神”。他追求的是梅花意态之美,至于为白为黑,原不在意。正如善于相马的九方皋,“在其内而忘其外”,取其意而遗其形。陈与义本来擅长绘事,他以画家之眼欣赏这幅墨梅,在颜色的黑白上翻出新意,巧用九方皋相马故事,用“意足不求颜色似”一语,道破画中所包含的“意在牝牡骊黄之外”的境界。
第五首手法再变,着意写这幅墨梅悬于晴窗之上的艺术效果。先说自从读了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名句之后,便爱上梅花,年年看梅。“看幽姿”前特意加“临水”二字,意在表明他爱看的是映在水中的横斜疏影。然后称赞仲仁画出的正是梅花的“横斜影”,眼前的墨梅比诗人齐己所状前村夜雪时独开之梅更为超绝。前两句说因诗爱梅,先以林逋咏梅诗作铺垫,再说画中之梅更胜齐己诗中之梅,又翻进一层,在诗情画意交织的气氛中,更突出了这幅墨梅的艺术效果。
这组水墨梅诗是陈与义的成名之作。据说此诗传入宫廷,深得徽宗称赏,从此名满天下。看来这绝不是偶然的。试把几首诗分开来看,构思各具机杼,新意层出不穷;合而观之,又有相同的意境:因梅性格,见我精神。于是这组诗就有了一种兴寄深微的崇高美。其次,诗中的思想境界,又非出之以枯槁的议论,而是熔铸在美好的意象之中,使全诗既有筋骨思理,又具丰神情韵。虽有议论,但不害其为优美的诗。

77| 2022-03-22|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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